夜色,是被十万人的声浪煮沸的,法兰西大体育场的灯光,切割着巴黎深紫色的天幕,将每一寸草皮都照得如同白昼,也照见每一张紧绷到近乎碎裂的面孔,这并非寻常的欧冠之夜,也非普通的国家德比,空气里弥漫的,是一种更为稀薄而尖锐的东西——这是通往巴黎奥运会的最后一道隘口,一场没有退路的“抢票”之战,九十分钟的厮杀未能分出高下,加时赛的耗尽全力只添悲壮,时间本身仿佛也力竭了,凝结在十二码那个小小的白点上。
他站在那里,姆巴佩,巴黎的夜风撩动他额前的发丝,却吹不散他周身几乎可视的、冰晶般的静止,身后,是队友们彼此勾肩却又相互不敢对视的沉默方阵;前方,是门将夸张舞动的双臂与仿佛要吞噬他的门框,看台上,那片汹涌的蓝,此刻屏住了呼吸,只余下对手看台零星传来挑衅的、试图干扰的尖啸,但这声音落入这片巨大的寂静之海,连涟漪都未曾激起。

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沙漠,绝对的、被聚光灯烤炙的孤独,四年的奥运周期,无数青年的梦想,一个国家对于在家门口荣耀加冕的炽热期盼,此刻仿佛经过一道危险的漏斗,最终全部灌注于他一人的脚弓与心脏之上,胜负手,这个冰冷的战术词汇,在此刻获得了血肉与灵魂——他,就是那只“手”,将要落下,拍碎绝望或是托起黎明。
就在他缓缓后退,丈量着步点之时,某个瞬间的恍惚攫住了他,视线里那躁动的门将、黑白分明的球门、甚至漫天繁星般的闪光灯,都潮水般退去,他看见的,是邦迪贫民区粗糙的水泥地,那个追着漏气皮球奔跑的瘦小黑影;是2018年俄罗斯那个灿烂的夏天,少年一跃登上世界之巅,全世界高呼着“新王当立”;也是不久前在卡塔尔的黯然神伤,与大力神杯一步之遥,那噬心的痛楚如影随形。
荣耀与缺憾,从来是他脚下一体两面的硬币,他曾用风驰电掣的速度撕裂过最坚固的防线,也用举重若轻的射术主宰过最关键的比赛,但那些,似乎都成了为这一刻准备的预演,奥运的舞台,对他而言有着奇异的引力——那不是职业足球的终极圣殿,却纯粹如初雪,承载着国家最直接的情感与少年时最本真的向往,为法国,在巴黎,赢得这样一张门票,其重量,不亚于任何一枚镀金的奖牌。
哨音,响了,短促,锐利,像一根针,刺破了体育馆内饱和的紧张。
他启动,不是那种爆炸性的、一往无前的冲刺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充满计算与控制的匀速,世界重归清晰,又仿佛更加模糊,他听不到任何声音,却又仿佛听到了一切:童年街区的喧闹,国家队前辈们的寄望,还有此刻,脚下草皮的细微呻吟。
支撑脚如钢钉般楔入草皮,身体倾斜到一个违背惯性的角度,摆动腿的肌肉纤维将全部力量与意志,精准地传递至脚背。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,不是清脆的,而是浑厚的、决绝的,像命运之锤终于敲定。
皮球离开脚面的刹那,时间恢复了流速,它撕裂空气,兜出一道超越物理描述的、优雅而致命的弧线,直奔球门右上方的绝对死角,门将腾空的身体,成了这记注定载入史册的射门最完美的背景板,球网,剧烈地颤抖、扬起,如同一面瞬间升起的、庆祝胜利的白色旌旗。
死寂,随后,是地壳板块移动般的轰鸣,从地核深处爆发出来,吞没了一切。
队友们疯狂地涌向他,那些刚才还因重压而扭曲的面孔,此刻被狂喜冲刷得有些变形,他呢?他没有立刻奔跑,没有招牌式的霸气滑跪,只是站在原地,右手轻轻握拳,举至胸前,闭上眼睛,深深地、深深地将那口灼热的空气,吸入肺腑。
刚才,全世界都在等待他的呼吸;他用一记让世界重新开始呼吸的射门,完成了加冕,奥运的圣火还在远方,但通往圣火的道路上,最冰冷、最坚硬的一道闸门,已被他一脚击穿,这一夜,胜负已分,而一个新的传奇章节,随着球网的颤动,正式起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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